乔琳说:“让营销部的员工来参与故事的创作,真的是一件很蠢很蠢的事。”
营销部的两人没料到乔琳会突然“暴走”,再加上李总在场,他们也不好直接杠上乔琳,最后还是周佩璇接过话茬儿:“乔琳,你别在这儿胡说。”
乔琳不理周佩璇,她看向营销部的两名员工,“《非人哉》是很好的漫画,但复制一个《非人哉》并不一定是好主意。这个品类的市场究竟够不够大,我们先放下不谈。重要的是,我们真的搞清这部作品大火的真正原因了么?《非人哉》的数据很好,它是轻喜剧的萌宠类漫画,所以你们就说,‘主打幽默的萌宠类漫画,数据会很好。’没人觉得这个逻辑很可笑吗?”
周佩璇问:“哪里可笑了?”
乔琳说:“对我而言,刚才那句话的逻辑就像是:南京的夏天很热,南京人喜欢吃鸭子。所以南京天气热是因为南京人吃鸭子吃的。”
周佩璇说:“乔琳,你不要在这里偷换概念!”
乔琳说:“难道我说的不对么?对标作品,对标作品,我们拿着一堆连我们自己也无法确定对错的理论来约束、甚至是驯化作者。我们告诉作者你应该这么写,不应该那么写。你知道最让我们这些编辑感到痛苦的是什么吗?就是很多时候,我们明确地知道作者的想法是对的,我们还要告诉作者,你不能这么写,因为我们给你的修改要求,是多部门经过讨论得出的结论。你只有做完这些修改,项目才能继续向下推进。
“项目。”乔琳苦笑,“我们总是一遍遍地和作者说,你要拿出最好的状态,你要投入全部的精力,我们要一起做出一部优秀的漫画来。但我们好像从没意识到,我们的所作所为恰恰在抹杀作者的积极性。
周佩璇说:“你什么意思?我们每天服务作者,还服务错了?”
乔琳说:“让作者按照我们的想法改稿,叫作‘服务’么?很多时候我们都拿着那些……不能说是完全错误,至少也是用处不大的意见去要求作者去做改动,我们总是有种侥幸心理,既然是多部门讨论得出的结果,那就做吧,即使不能让作品有很大的提高,至少也不会让作品变得更坏吧?
“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,每一次不合理、或者无意义的改动,其实都是在告诉作者:你没有最终的决定权,因为从你签了合同开始,这就不是你的作品了,这是我们公司的项目。
“我们好像从来都没有想过,一名作者会把自己最好的概念、情节,甚至是情绪用到一个不属于他的‘项目’里吗?我们很多的作品都是这样,由公司来主导,听起来好像是个很合理的选择,毕竟前期的成本都是由公司来出,但实际上我们得到的是什么呢?作者觉得,哎呀,反正就是一个活儿,随便写写,你让改什么我就改什么呗,给钱就行。画手也是,反正编剧也不是我,管他画面的逻辑有没有问题,分镜有没有张力,只要我画的够精细,工作量看着够大就行呗,能拿钱就可以。
“当我们的主创都是这样的态度时,我们还期待做出的成品会是什么旷世神作么?甚至,它会是一个有张力,有灵魂的作品吗?过于一厢情愿了吧?
“我们总是这样,总结出对标作品的优势,一二三四,然后用它们做出一个规规整整的模具。我们把所有的作品都扔到模具里去压制,压出一个同质化极高的作品扔到市场上。等到最后的数据出来,我们又说,反响不好,应该是作者没有做好他自己的部分。
“都是按照你的要求改的,作者哪里还有自己的部分了?署名吗?是作者笔名的风水不好么?”
乔琳看向营销部的那两名员工:“所以,我可以给你们做一百部猫狗,可那只是为了堵你们的嘴,让你们其他项目上会时口下留情,少提点折磨作者的意见。我并不是对萌宠类的漫画有什么偏见,我只是觉得,为了卖玩偶而做一部漫画,和让数据来主导故事一样,都是本末倒置的事情。”
乔琳的一番话让屋里的气氛变得异常尴尬,李总沉着张脸,一言不发,任由周佩璇冲在前面:
“乔琳,你觉得你很厉害是么!漫画部这么多编辑,就你懂作品?人家小孙不做漫画吗,老沈不做么?人家怎么没有你这些闲话。”她习惯性地找人表态,“小孙,你也觉得咱们公司的模式有问题么?”
孙易鑫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。
乔琳冷笑:“怎么不说话了?你不是最擅长当她的应声虫了么。”
李总终于按捺不住,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撂,沉着嗓子对乔琳说:“你有事就说事,不要攻击人。”语气里带着诸多不满。
“好。就说事。”乔琳扭头对孙易鑫说,“小孙,你很努力,但你合作过的作者全都想要离你而去,因为连你自己都不信任自己。大到剧情的走向,小到公告栏该用什么字体,所有的细节你都要去和领导汇报,去寻找他人的意见。你是一名编辑,你不是一个传声筒,如果你永远都不能独立做决定,没有任何一个作者会愿意在你身上浪费时间。”
这时沈大海忽然看到乔琳转过头面向了自己。
“啊?怎么了。”
“老沈,把胸画大是吸引读者的方式之一,不是唯一方式。我不是反对你用它,但请不要在同一部作品里反复使用,数据一下降,女角色的胸就变大,你看看你的《xx超能班》,新出场的教师都变成什么样子了,我都不好意思说。”
“至于孟茹姐。”乔琳再次调转枪口。“我们是按时间领工资的,但作者不是。你不要总是因为怕加班,就把该给的反馈压到明天,你浪费的每一个小时对作者来讲都是时间成本。还有婷婷……算了。”
乔琳挥挥手:“你也就是懒点而已。”
“当然,我刚才说的那些,要不就是无关重要的细节,要不是就是很难改变的行业惯性,真正让我无法理解的是,我们很多时候还会把精力放到一些奇怪的地方。”
乔琳看向周佩璇:“用在改变中层的性别比例上,用在逼迫下属去偷其他人的数据,去栽赃,去陷害。”
周佩璇猛地起身:“乔琳,你胡说什么呢啊?”
乔琳冷笑一下:“我们就是一家简简单单的acg公司,认认真真做漫画就好了,搞这些媚上欺下的事情干什么?孟茹姐做的那本武侠漫画是怎么说的来的?对,党同伐异,派系争斗。就不觉得很可笑吗?一百多人的公司,一二十人的部门,搞得像是有王位要争夺。”
乔琳终于说完说够,她向后靠在椅背上,有一瞬间的失神,像是用干了所有的力气。
“讲完了?”李总铁青着脸问她。
乔琳倦倦的,甚至不愿意抬头:“嗯,讲完了。要散会吗?”
第31章 呦呵
乔琳往办公室走时,所有人都离她远远的,只有周佩璇紧跟在她身后,像是条护主的狼狗,骂骂咧咧地喊了一路。
“乔琳你行啊你啊,吃了什么枪药呀,当着营销部员工的面来劲儿,咱漫画部的人让你骂了个遍,你清高,你厉害,你能耐大你别在漫画部呆啊!”
“就你这个样子李总还想提拔你呢!真是看走了眼,还幻想组的主任?你做梦吧你!我告诉你乔琳,有我在的一天你就别想好过!你说谁党同伐异,你说谁派系斗争?会说两个成语你就了不起啦?我告诉你,李总光明正大,我也光明正大,咱们漫画事业部所有人所有事都是堂堂正正,正大光明的!你说的那些都是恶意的诽谤!你要为你的话负责任你知道吗!”
乔琳对周佩璇还是那一副爱答不理的态度,任她叫着闹着,也不做出任何反应。眼看着就要进入办公室,周佩璇终于受不了她的忽视,伸手去拉她的肩膀:
“乔琳,我和你说话呢!”
看到周佩璇和乔琳有了肢体上的冲突,沈大海他们连忙冲上来,拉开两人。
周佩璇被沈大海架开,嘴却不停:“上了两年班做了几个项目,你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!狂得没边儿了你!我告诉你乔琳,漫画部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!你等着的乔琳,你敢让李总难堪,你真是反了天了。”
她又朝乔琳骂了一阵,才一脸愤恨地离开,转身去了李总的办公室。
沈大海叹口气,看样子是想要埋怨乔琳两句,却一直也没说出口,最后只是跟在孙易鑫的后面,进了编辑部,孟茹姐倒是没惯着乔琳,进屋前朝她扔下一句:“我怎么和作者接触,是我自己的事,不用你管。”
只有蒋婷婷朝乔琳比了一个大拇指,还悄悄地说:“姐,你刚才骂得真爽。我也觉得咱们部门一天天就瞎干。”
乔琳坐回工位,她脸上仍旧是那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,心里却多少都有些后悔。乔琳也想不通自己是怎么了,忽然就像是一个点燃的炸药桶,怼天怼地,把会议室内的所有人都怼了一遍。搞出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来。
“说好辞职前要低调行事的……”
她越想越觉烦闷,但事已至此,也只好向前看。
“随便吧,反正我本来就是要辞职的。”
乔琳也不避嫌了,还是工作时间,她就直接用工位上的电脑搜起应聘网站,一家家的点过去,招聘漫画编剧的血汗工厂稍多些,招漫画编辑的则是寥寥无几,乔琳没有改变就业市场现状的能力,也只能改改自己的简历,一家一家地发过去。
虽然……
“真是不愿意干编剧……”
忙了不知道多久,身后冷不丁地传来陆饶的声音:“你在干嘛?”
乔琳被他吓了一跳,转过头才发现已经下班的时间已经过去,大家都已经走了,办公室内只剩下她自己。
“你走路都没声音的么……”她埋怨陆饶。
陆饶看向她的电脑屏幕:“你在投简历?”
乔琳关掉电脑屏幕,却也没有否认。
“你……你要走了吗?”陆饶满脸紧张,“哪天走?”
“哪有那么快?只是随便看看。”
陆饶“哦”了一声,表情却不见轻松,他问乔琳:“对了,我听说下午的季度例会,你当着营销部员工的面,突然就……”
“你的消息倒是很快。”乔琳叹口气,“好吧,其实我猜也是,这种消息传得最快了,估计我还没出会议室,各部门的工作群里就已经传开了。”
“为什么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和李波起冲突呀,他再怎么也是你的领导,有意见其实是应该私下去提的。”
乔琳点头:“感谢你的职场建议。”
陆饶的脸红一下,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确没什么资本去对乔琳进行职场教育,他能想到的事,乔琳也一定懂。
“我就是担心你……你和他们吵架,是因为什么啊?”
乔琳摇头:“吵都已经吵完了,还聊这些干什么。”她问陆饶,“之前说的那个惩罚,你想好了吗?”
“是赔偿……不是惩罚。”陆饶说,“我还没有想好。”
“那你尽快吧。”乔琳关掉电脑,“走吧,我下班了。”她起身去关灯,站在原地的陆饶却忽然紧张起来。他注目着乔琳的背影,想到在咖啡馆里乔琳讲过的往事……他突然害怕她会像是离开任毅时那样,从自己的生活中忽然消失。
他叫住乔琳:“乔琳!”
“嗯?”
“我……我想好了!”陆饶说,“我们约会吧!”
乔琳愣了一下:“我拒绝。”
“嗯?”陆饶说,“你不能拒绝呀,这是之前说好的,你说你要赔偿我。”
“哦。是赔偿啊。”乔琳想了一下,还是摇头:“不,我还是要拒绝,你换一个吧。”
“怎么能拒绝呢?拒绝无效。”陆饶皱着眉说,“这是最后的裁决。”
“什么叫最后裁决啊,哪里的裁决?”
“都说了,是最后的裁决。”
“‘最后’是个地名?”
“反正已经决定了。”陆饶撇撇嘴,“约会的话我请你吃请你喝,你为什么不去?又不会少块肉。"
乔琳有些累了,不愿再和他继续争执,也就不耐烦地点头:“好吧好吧,约会就约会。哪天?”
“明天。今天也可以。”陆饶停顿一下:“我说的今天是指……今天一整天,从早到晚一整天。”
乔琳迎上他的目光,她听出陆饶话中的意思——他想帮她重启这一天,把刚才那次不愉快的会议抹掉。
“还是明天吧。”乔琳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明天是周六。”乔琳说,“这破班我是上够了。”
…………
周六上午,陆饶开车到达乔琳家楼下。昨晚乔琳愿意把自己家的定位交出,是因为小区一直都不允许外来车辆进入,哪知道保安看陆饶的车不错,居然就大大方方地放行了。
其实到楼下来接她,也不是什么大事,尴尬的地方在于今早乔琳和老妈撒了谎——早上7点她从床上爬起,刚好撞到晨练回来的老妈。
乔妈见她大周末的还这么早就起床洗漱,埋怨一句:“你们这破工作,怎么周六又要加班?加班你倒是说呀,我早上给你热点饭。”
乔琳下意识地反驳,说不是加班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嗯……公司团建。”语气明显像是心虚。
乔妈一眼就看穿她没说实话,但也没再追问,就默默地看着乔琳翻箱倒柜地试衣服,又久违的化妆。
等忙出一头汗的乔琳接到陆饶的电话,乔妈往前凑凑,听到乔琳手机听筒里漏出的声音——“快下楼,我到你家楼下啦。”
于是乔妈又默默地走到窗前,望见楼下从那辆rs4里钻出的陆饶。
“呦。”乔妈什么都没说,但又似乎说了很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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